我能否相信自己

【书  名】 我能否相信自己
【作  者】 余华 
【出版社】 明天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07-3-1
【商品价格】 原价:¥18.00   永正会员价:¥15.30

 

余华:我能否相信自己

  我曾经被这样的两句话所深深吸引,第一句话来自美国作家艾萨克.辛格的哥哥。这位很早就开始写作,后来又被人们完全遗忘的作家这样教导他的弟弟:「看法总是要陈旧过时,而事实永远不会陈旧过时。」第二句话出自一位古老的希腊人之口:「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
  
  在这里,他们都否定了「看法」,而且都为此寻找到一个有力的藉口:那位辛格家族的成员十分实际地强调了「事实」;古希腊人则更相信不可知的事物,指出的是「命运」。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事实」和「命运」都要比「看法」宽广得多,就像秋天一样;而「看法」又是甚么?在他们眼中很可能只是一片树叶。
  人们总是喜欢不断地发表自己的看法,这几乎成了狂妄自大的根源,于是人们真以为一叶可以见秋了,而忘记了它其实只是一个形容词。
  
  后来,我又读到了蒙田的书,这位令人赞叹不已的作家告诉我们:「按自己的能力来判断事物的正误是愚蠢的。」他说:「为甚么不想一想,我们自己的看法常常充满矛盾?多少昨天还是信条的东西,今天却成了谎言?」蒙田暗示我们:「看法」在很大程度上是虚荣和好奇在作怪,「好奇心引导我们到处管闲事,虚荣心则禁止我们留下悬而未决的问题」。
  
  四个世纪以后,很多知名人士站出来为蒙田的话作证。1943年,IBM公司的董事长托马斯.沃林胸有成竹地告诉人们:「我想,5台计算机足以满足整个世界市场。」另一位无声电影时代造就的富翁哈里.华纳,在1927年坚信:「哪一个家伙愿意听到演员发出声音?」而蒙田的同胞福煦元帅,这位法国高级军事学院院长,第一次世界大战协约国军总司令,对当时刚刚出现的飞机十分喜爱,他说:「飞机是一种有趣的玩具,但毫无军事价值。」
  
  我知道能让蒙田深感愉快的证词远远不止这些。这些证人的错误并不是信口开河,并不是不负责任地说一些自己不太了解的事物。他们所说的恰恰是他们最熟悉的,无论是托马斯.沃森,还是哈里.华纳,或者是福煦元帅,都毫无疑问地拥有著上述看法的权威。问题就出在这里,权威往往是自负的开始,就像得意使人忘形一样,他们开始对未来发表看法了。而对他们来说,未来仅仅只是时间向前延伸而已,除此之外他们对未来就一无所知了。就像1899年那位美国专利局的委员下令拆除他的办公室一样,理由是「天底下发明得出来的东西都已经发明完了」。
  
  有趣的是,他们所不知道的未来却牢牢地记住了他们,使他们在各种不同语言的报刊的夹缝里,以笑料的方式获得永生。
  
  很多人喜欢说这样一句话:「不知道的事就不要说。」这似乎是谨慎和谦虚的质,而且还时常被认为是一些成功的标志。在发表看法时小心翼翼固然很好,问题是人们如何判断知道与不知道?事实上很少有人会对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大加议论,人们习惯于在自己知道的事物上发表不知道的看法,并且乐此不疲。这是不是知识带来的自信?
  
  我有一位朋友,年轻时在大学学习西方哲学,现在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他有一个十分有趣的看法,有一天他告诉我,他说:「我的大脑就像是一口池塘,别人的书就像是一块石子;石子扔进池塘激起的是水波,而不会激起石子。」最后他这样说:「因此别人的知识在我脑子里装得再多,也是别人的,不会是我的。」
  
  他的原话是用来抵挡当时老师的批评,在大学时他是一个不喜欢读书的学生,现在重温他的看法时,除了有趣之外,也会使不少人信服,但是不能去经受太多的反驳。
  
  这位朋友的话倒是指出了这样一个事实:那些轻易发表看法的人,很可能经常将别人的知识误解成是自己的,将过去的知识误解成未来的。然后,这个世界上就出现了层出不穷的笑话。
  
  有一些聪明的看法,当它们被发表时,常常是绕过了看法。就像那位希腊人,他让命运的看法来代替生活的看法;还有艾萨克.辛格的哥哥,尽管这位失败的作家没有能够证明「只有事实不会陈旧过时」,但是他的弟弟,那位对哥哥很可能是随口说出的话坚信不已的艾萨克.辛格,却向我们提供了成功的范例。辛格的作品确实如此。
  
  对他们而言,真正的「看法」又是甚么呢?当别人选择道路的时候,他们选择的似乎是路口,那些交叉的或者是十字的路口。他们在否定「看法」的时候,其实也选择了「看法」。这一点谁都知道,因为要做到真正的没有看法是不可能的。既然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同样可以行走,一个具备了理解的人如何能够放弃判断?
  
  是不是说,真正的「看法」是无法确定的,或者说「看法」应该是内心深处迟疑不决的活动,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看法就是沉默。可是所有的人都在发出声音,包括希腊人、辛格的哥哥,当然也有蒙田。
  
  与别人不同的是,蒙田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怀疑主义的立场,他们似乎相信「任何一个命题的对面,都存在著另外一个命题」。
  
  另外一些人也相信这个立场。在去年,也就是1996年,有一位琼斯小姐荣获了美国俄亥俄州一个私人基金会设立的「贞洁奖」,获奖理由十分简单,就是这位琼斯小姐的年龄和她处女膜的年龄一样,都是38岁。琼斯小姐走上领奖台时这样说:
  「我领取的绝不是甚么『处女奖』,我天生厌恶男人,敌视男人,所以我今年38岁了,还没有被破坏处女膜。应该说,这5万美元是我获得的敌视男人奖。」这个由那些精力过剩的男人设立的奖,本来应该奖给这个性乱时代的贞洁处女,结果却落到了他们最大的敌人手中,琼斯小姐要消灭性的存在。这是致命的打击,因为对那些好事的男人来说,没有性肯定比性乱更糟糕。有意思的是,他们竟然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
  
  由此可见,我们生活中的看法已经是无奇不有。既然两个完全对立的看法都可以荣辱与共,其他的看法自然也应该得到它们的身分证。
  
  米兰.昆德拉在他的《笑忘书》里,让一位哲学教授说出这样一句话:「自詹姆斯.乔伊斯以来,我们已经知道我们生活的最伟大的冒险在于冒险的不存在……」
  这句话很受欢迎,并且成为了一部法文小说的卷首题词。这句话所表达的看法和它的句式一样圆滑,它的优点是能够让反对它的人不知所措,同样也让赞成它的人不知所措。如果摹仿那位哲学教授的话,就可以这么说:这句话所表达的最重要的看法在于看法的不存在。
  
  几年以后,米兰.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里旧话重提,他说:「……这不过是一些精巧的混帐话。当年,70年代,我在周围到处听到这些,补缀著结构主义和精神分析残渣的大学圈里的扯淡。」
  
  还有这样的一些看法,它们的存在并不是为了指出甚么,也不是为说服甚么,仅仅只是为了乐趣,有时候就像是游戏。在博尔赫斯的一个短篇故事《特隆.乌尔巴尔,奥尔比斯.特蒂乌斯》里,x最后进入了一个幻想的世界。那句引导他们的名言是这样的:「镜子与交媾都是污秽的,因为它们同样使人口数目增加。」
  
  这句出自乌尔巴尔一位祭师之口的名言,显然带有宗教的暗示,在它的后面似乎还矗立著禁忌的柱子。然而当这句话时过境迁之后,作为语句的独立性也浮现了出来。现在,当我们放弃它所有的背景,单纯地看待它时,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被这句话里奇妙的乐趣所深深吸引,从而忘记了它的看法是否合理。所以对很多看法,我们都不能以斤斤计较的方式去对待。
  
  因为「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而且「看法总是要陈旧过时」。这些年来,我始终信任这样的话,并且视自己为他们中的一员。我知道一个作家需要甚么,就像但丁所说:「我喜欢怀疑不亚于肯定。」
  
  我已经有15年的写作历史,我知道这并不长久,我要说的是写作会改变一个人,尤其是擅长虚构和犹豫不决;那些被认为应该克服的缺点在我这里常常是应有尽有,而人们颂扬的刚毅、果断和英勇无畏则只能在我虚构的笔下出现。思维的训练将我一步一步地推到了深深的怀疑之中,从而使我逐渐地失去理性的能力,使我的思想变得害羞和不敢说话;而另一方面的能力却是茁壮成长,我能够准确地知道一粒钮扣掉到地上时的声响和它滚动的姿态,而且对我来说,它比死去一位总统重要得多。
  
  最后,我要说的是作为一个作家的看法。因此,我想继续谈一谈博尔赫斯,在他那篇迷人的故事《永生》里,有一个「流利自如地说几种语言;说法语时很快转换成英语,又转成叫人捉摸不透的萨洛尼卡的西班牙语和澳门的葡萄牙语」的人,这个乾瘦憔悴的人在这个世上已经生活了很多个世纪。在很多个世纪之前,他在沙漠里历经艰辛,找到了一条使人超越死亡的秘密河流和岸边的永生者的城市(其实是穴居人的废墟)。
  
  博尔赫斯在小说里这样写:「我一连好几天没有找到水,毒辣的太阳,乾渴和对乾渴的恐惧使日子长得难以忍受。」这个句子为甚么令人赞叹,就是因为在「乾渴」的后面,博尔赫斯告诉我们还有更可怕的「对乾渴的恐惧」。
  
  我相信这就是一个作家的看法。


《我能否相信自己》后记

余 华

  这是一部随笔自选集,里面收入了十八篇关于文学和音乐的随笔,似乎可以证实我在《许三观卖血记》出版之后到《兄弟》出版之前的十年里没有虚度年华。那些年我沉醉其中,用品尝的方式,不是用喝的方式,重读了仿佛熟悉其实仍然陌生的作品,然后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固执地寻找想象中的目标那样,寻找我在阅读和写作生涯里时常出现的神秘力量。可以这么说,我在漫长的寻找旅途上不断感受着艺术里神秘力量的闪现。为什么要用闪现这个词汇?因为它们若隐若现瞬间即逝,捕捉的时候也是它们消失的时候,我只能通过记忆、想象和情感公开地和非公开地保存它们,永久占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在我内心深处不断重现时,也会不断更新它们的容颜,其实永久占有也是历久弥新。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用《我能否相信自己》这个书名的理由,文学和艺术里的神秘力量总是不确定的,我的寻找也是不确定的。直到今天,如果我询问自己:找到了吗?我的回答只能是:不知道。我想在将来的时候,也许还会这样询问自己,而自己的回答可能仍然如此。

  1995年完成《许三观卖血记》之后,我开始为明天出版社写作《兄弟》,当时的计划只是写作一部十万字左右的小说。那时汪晖开始主编《读书》杂志,约我写作随笔,我写下了《布尔加科夫与〈大师和玛格丽特〉》,此后《兄弟》搁浅了,写作小说的道路中断了,另一条写作随笔的道路开始延伸。一晃几年过去,2000年我开始写作那部望不到尽头的世纪小说,2003年也搁浅了。几年前媒体上说我写废了三部长篇小说,其实不是写废了,是搁浅了,我搁浅的长篇小说不止三部。当我重新写作《兄弟》时,竟然将十来万字的小船打造成五十多万字的大船,《兄弟》扬帆启航以后,我相信其它几部搁浅的小说不用太久也会等来灵感的涨潮。

  去年年初的时候,我的老朋友,明天出版社的胡鹏来到北京,微笑地说他们随时可以起诉我违约,因为《兄弟》曾经列入明天出版社1996年的出版计划,并且上报北京,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备有原始档案,结果我给了上海文艺出版社。说实话我已经忘记了,他的提醒让往事清晰再现,我在道歉之后问他如何弥补我的过错,他宽宏大量地要我编辑一部随笔自选集。

  于是就有了这部《我能否相信自己》。

2007年2月7日

编辑:黄嬿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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