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闷激情
1963年,ENNIS下了大巴士,坐到门口。他捏熄烟头,还不忘把剩下的烟蒂装到口袋里去。JACK的车开过来。这个沉闷的西部片镜头里,JACK拿出水杯,在汽车的后视镜前装模作样地刮起了胡子。门口那个年轻的农夫就在后视镜里。一年后,在同样的地方,这一对同性情人道过别后,说了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I will be back,I promise you。车轮扬起断背山下无甚出奇的尘土,那个农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按照世俗的想法,这样的缘分——如果不叫作孽缘的话——罢了,罢了,到此为止也就罢了。谁知道,有一些人看上去很沉闷,内心却波澜迭起,不能平息。
D大哥情愿将《断背山》和《廊桥遗梦》相比较,也不愿多提李安与王家卫,或者说,《断背山》与《春光乍泄》的相似。
我听说,D大哥为《断背山》设想了另一种版本:不是早早把那一年的牧羊生涯在30分钟里结束,而是让李安铺排120分钟。让他们在断背山上骑马牧羊、捕鱼狩猎,让他们由爱生妒、恨极生爱,让他们情迷意乱、赌咒起誓,患得患失。然后,牛仔们各回各家,从头做人,结婚生子,思念情人,过世上人都在过的庸常岁月,只是死后像罗伯特·金凯与弗朗西丝卡一样,埋骨断背山。
这未必不是个好主意。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不会知道《断背山》和《廊桥遗梦》、李安和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区别在哪里。没有像李慕白那么直白:江湖上卧虎藏龙,人心里何尝不是如此。也没有罗伯特·金凯那样直接:我不知道周五之前能不能说完我的一生。他用张爱玲的手法,用月亮和镜子暗示牛仔的爱情,用逼近的镜头刻画他们的脸,用广角镜头来刻画那座山。李安把沉闷的力量发挥出来,使牛仔倾诉衷肠的台词都显得多余。
在一次颁奖的时候,李安用他一贯沉闷的方式说,他第一次在台湾看到王家卫的电影《阿飞正传》,整个人像吸食了鸦片,久久沉浸在一种不可言述的氛围中。在阿根廷,梁朝伟饰演的角色遇到一位台湾人。经历了一段不知所以的感情的台湾人一心要走到世界的尽头,梁朝伟却回到了他在台北的食摊。他推想不到这个年轻人在世界的尽头会看到什么。不可言述的氛围萦绕在年轻人出发的地方。
情节和性格都十分疑似,不可言述的氛围也围绕在断背山上。并不是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山上的作为。雇他们上山放羊的老板早早在望远镜里洞察了一切。那种眼神和ENNIS的妻子在家里看到丈夫和另一个男人抱在一起的眼神,有多么不同。然而,不成其为秘密的秘密,居然也保守到了最后。那两件染着情人鲜血的衬衫为证,秘密在JACK被人暴打致死变得千疮百孔的时候,还像接力棒一样,用心照不宣的方式在传递。
有一刻,连世界主义者D大哥都不得不承认,李安和王家卫而不是伊斯特伍德更加相似。积雪消融,春天回到断背山,Jack和Ennis的放羊生涯结束了,分手在即,他们却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断背山上的天空漂浮着无定的白云,JACK挥舞起手中的套马索,捕获了Ennis的身体。他们滚下春草连绵的山坡。他们的一生都将为断背山上的没有归宿的感情痛苦。然而,谁去理会呢。他们沉浸在捕获和分手的激情之中。像《春光乍泄》一样,这激情将随痛苦伴随他们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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