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当初,私塾先生收到的五十枚铜板订金,统统来自国库。其中的一枚,就是徐氏被征当“奶口”时得到的那枚。
这枚铜板于1662年由做了翰林官的私塾先生手中流入民间,辗转一年后,再次收归国库。
它的命运险些到此完结。每个时代有它不同的钱币,康熙亲政后,朝庭陆续收回顺治时代的旧币,重新回炉,准备代之以新式铜板,只不过这项工作进行得极其缓慢和艰难。这枚铜板幸运的是,它在国库里仅仅呆了一个夜晚,第二天,等待它的不是重新回炉,而是再次流转民间。
这不能不提到一个叫方文长的人。方文长是一个普通库兵,也就是京师国库里的搬运工。国库资金浩荡,银锭铜板不计其数,每天全国收入支出搬进搬出十几次乃至几十次,一出一进动辄千万,这就需要一定人数的搬运工。方文长就是四十个搬运工里的一个 。库兵在清朝户部下属的各种差事中,属于要职,任职者必是满族。但方文长是个汉族,汉族而能荣列其中,全因方文长给上司行了贿。
库兵在体力上可不算什么好活计。每天箱箧竹筐,搬来扛去,上面盛的不是银就是铜,全是从矿石里提炼出的比石头还重的东西,哪有轻快的物资?并且,无论夏日炎炎,还是冬风刺骨,库兵在搬运时一律赤身裸体,并且还要公然地置于堂官的监督之下——不然有人私携资金出库怎么办?
库兵如果除了糊口之外一点好处没有,方文长当初就不会去争这个差事了。他每次工作结束,都能偷偷带出来一些制钱,也就是铜板。国库重地纪律严明,除了受人监督、赤身裸体之外,最后一趟出库时,必须在堂官的面前一个个排队,两臂平举,暴露两肋,两腿分开,慢慢走过防止夹带铜板,同时,嘴里还要高喊:“吾不曾携带铜板!”据说,这几个字的排列组合方法也是经过周密演绎的,嘴里含着任何东西,这几个字的发音就会变形。
方文长有他自己的办法。他用肛门携带铜板。这种方法既然不是祖传,任何别人又不知道,那就只能是他自己琢磨出的。他每次携带不多,一枚两枚,三枚五枚,但日积月累,也就不是小数了。
做了翰林官的私塾先生的那枚铜板,就是方文长用这种方式带出来的。回到家,用烈酒和山西老醋消毒洗净,方文长才发现这是一枚前朝旧币。时间不等人,不赶紧把他花出去就有过期作废的危险,方文长当天晚上就来到一个戏园,用它为自己的两只耳朵享受了差不多一夜的苏州评话。
说苏州评话的那个艺人大半生只有两个嗜好,一个是说评话,另一个就是赌博。在他看来,赌博是他人生的另一种言说方式。他在得到这枚铜板的次日凌晨就把它与别的铜板一起押在赌桌上了。他抛了一个骰子是四点,这当儿,有人上茶水碰了桌子一下,骰子变成了五点,五点输了。争讼由此发生。在与赌方坚执不下时,他一把捂过铜板就跑。钱是属于他了,但是他的左臂遭到对方狠命的一刀,从此以后,他的那里就再也伸不直了,说评书时,总是半端着胳膊,仿佛随时要去拍击眼前的醒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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