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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家把看到的告诉妈妈。妈妈说:“她一定是格格。”
“格格是什么东西?”
“格格就是小姐,可以到宫里去的。”
我听不懂,等我懂的时候,我已经不能看到那些演格格的人了,不敢看,怕丢人。
“你怎么知道奶奶是格格?”
“你看她的鞋子就知道了。”
我跑到奶奶家,我对她说:“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鞋子?”
奶奶趴在绣花绷上,听到我的话,很吃惊。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那个老女人走过来推我:“小东西不懂事,谁叫你来问的?”还说了一些话,我听不懂,一定是很不中听的。
奶奶把她的脚伸到我跟前,我蹲下来,很仔细地看。我看到了奶奶的鞋底心有一块小木块。奶奶走路的时候,整个人是踩在这块木块上的,太了不起了,奶奶每天是在表演杂技啊。街上包小脚的奶奶那个时候还是常常见到的,可是我没见过鞋底心放木块的。
“这样走路,人就摇摇摆摆。风吹花骨朵的时候,花骨朵就是摇摇摆摆的。”奶奶还是笑。她好像从来就是笑着。
“我教你绣花,好不好?”
我当然乐意,每天晚上就到她这里来,那个时候好像没什么功课,在学校里就做完了。
灯挂在头上,黄黄的一圈落在正厅里。奶奶拿一个小花绷,把一块白色的手绢绷在上面。她不用描花样,针到了样子就到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在灯下穿针的样子,一根线劈两根,放在嘴里抿抿,举起来,对着电灯,一下子就穿过去了。像是从光芒中间穿过一样,针和线都闪着彩。
后来,我在医院帮那些急猴猴地想嫁出的人绣枕套,飞针走钱,端得好功夫。全是格格奶奶真传。
我开始叫她格格奶奶,最让我入迷的不是格格奶奶的绣花功夫。
入迷的是做糖球。
那个老男人把一大堆从乡下买来的土糖熬成透明的琥珀一样亮的糖浆,半冷的时候用棒子搅啊搅,然后套到一根木棍上,然后像拉面线一样拉,一遍遍地拉。呼呼的响。最后就摔到面板上,搓成一条细细的糖棒。
格格奶奶拿着大剪刀,喀喀喀喀,一刀一颗糖块。再放上炒熟的米粉。格格奶奶的功夫就出来了。她把糖块放在一只大大的竹匾里,不停地晃啊摇啊。天井里就是哗哗的声音,跟下雨一样。
糖块变成了糖球,她把它们装到一只大的玻璃缸里。那缸子我还记得有一个铁盖,上面有一个骑车的外国人。自行车前轮小后轮大。
第二天,糖块就摆在小摊上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不花钱的客人了。有时我会炫耀自己,带同学来拿些糖。那糖一分钱一颗,格格奶奶总是笑着,拿一张草纸把糖包好,草纸不怕潮。
到现在我还记得比我大很多的雯对我说话时的样子,她上高中了。她说:“到晚上十二点,全城的牛鬼蛇神的门都被敲响了。我们是集体行动,破四旧。”她说这话的时候,还举起手做了一个急促敲门的动作,我记得她的手指很白,弯起来的时候,半透明的。
那年是1966年。
破四旧。第一个跑到我们家的是地委的一个阿姨,她拿着一包东西:金耳环、金戒指、玉佩、玉手镯。我们家是军人,东西放在这里没事。我妈妈说是不是写一个收条。
阿姨那张脸在灯下像一个特务:“不用了,不用了。”她跑了,烫过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没几天她被剃了个阴阳头,天天在街上扫地。谁都可以吐她的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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