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个背影（一）

    青年仔细辨认一下，走进了饭店。

    上午10点钟，大厅只有几个散客。青年走向前台。女服务员抬脸看一眼青年，问道：“您需要什么？”

    “我想应聘。”青年低声说。

    女服务员上下打量青年，她刚才的慵散神情荡然无存，眸子亮晶晶的。

    青年穿着白色长袖衬衫，黑裤子。外面的气温至少超过30度，但他的衬衫扣子系得很整齐，领子立在脖颈下面。更奇怪的是，青年的额头并没有多少汗水，神情镇定自若。

    “我应聘。”青年低声重复。

    “哦，哦，在后面。”服务员脸一红。另一个服务员快步走来，推了她一下，两人打量着青年，窃窃私语，笑了起来。

    青年疑惑地转过身。“在后面”这个信息太模糊。

    服务员终于补了一句：“进走廊，左转，找值班经理，姓陈。”随后，两个女孩的笑声更响亮了。

    办公室开着空调，但湿热的空气仍让陈经理坐立不安。他的肥屁股卡在椅子里，几乎要把椅子坐塌。

    “叫什么名字？”陈经理气喘吁吁地问。

    “小康。”

    “姓什么？”陈经理不耐烦地撩起眼皮，肿胀的眼泡抖了抖。

    “没有姓。”

    陈经理用力靠在椅背上，椅子呻吟一声。陈经理问：“身份证呢？”

    “没有。”

    陈经理瞪着小康。“你什么都没有，就敢来应聘？”

    “我会好好干活的。”小康说。

    陈经理打量小康，沉默片刻，说道：“按规矩，像你这样的黑人黑户，我们是不能要的。不过我看你比较老实，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试用期四个月，每个月300块，管吃，不管住。”陈经理直接将试用期延长了两个月，并自动将月薪减了100元。

    “好。”小康点点头。

    陈经理的嘴角咧了咧，有些得意。便宜货不是天天都能捡到。他往前探探身子，胳膊肘儿撑着桌面，“每个月还要从工资里扣50块，当作押金。到你这儿就是250，明白吗？”

    小康点点头。

    “杂工，你知道什么意思吧？”陈经理庄严地说，“饭店的杂活都要干，洗厕所、打扫卫生、清理工具，如果厨房忙不过来，你得帮着搬菜，帮着清理泔水桶。”

    “知道了。”小康说。

    陈经理靠在椅背上，挥挥手。“去吧。”

    小康转身出门，回到前台。

    “你聘上了？”服务员问。

    小康点点头，说：“谢谢你啊。”

    “谢我干什么？叫我欣欣吧。”欣欣的眼里冒着火花。

    “那我现在该去找谁？”小康问。

    欣欣凝视着小康的脸庞，怎么都看不够，小康却并不看她。欣欣有些不情愿地指了指大堂西北角：“去那边找后勤经理。”

    小康正要迈步，欣欣忽然喊住他，压低嗓音问：“陈经理怎么对你说的？”

    “试用期四个月，工资300块，每个月扣50押金。”小康老老实实地回答。

    欣欣皱着眉头，想说什么，终于还是保持了沉默。小康走过去之后，她才恨恨地咕哝：“妈的，老陈这狗东西比周扒皮都狠。”

    从那天开始，小康全身心投入“杂工”这项很有前途的事业中。没过多久，饭店的员工都知道有这么个人，归纳起来，他身上有四大基本特点：

    一，他只用自己的碗吃饭，青花瓷碗，边沿有豁口。吃过饭，他把碗倒扣在桌子上。

    二，午休的时候，他总是坐在墙边，脊背弯成一张弓，双手交叉，抱住膝盖，垂着脑袋，睡得很安逸。

    三，他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儿，甚至让人怀疑，他得了凡间传说的“干活癖”。他从来不抱怨什么，对每个人都很客气。他对人礼貌的窍门就是：与每个人保持距离。

    四，每天到了吃饭的点儿，客来客往的时候，他总是有意无意朝大厅看。据目击者称，他主要在观察女客。但他的眼神并不是色魔的眼睛，他也不是渴望女人、迫不及待的样子（关于这一点，店里好几个女服务员都试过，欣欣试得最直接，也输得最惨）。员工们认定，小康在找一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一定很漂亮。  

    这天中午，店里来了两个年轻女子。两个女人都很漂亮。

    穿短裙的女人，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扎着一个马尾，性感妩媚。与她结伴而来的女人长发披肩，米黄色短袖T恤，配一条牛仔裤，走路的时候，秀发在肩头飘逸地甩动；她脸庞白晰，淡淡的红晕，眼睛乌黑明亮。除了漂亮的面容，她那圆润的脖颈更令人心动，还有玲珑秀美的胸部和紧挺纤细的腰身。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份素菜，一份山珍小汤锅。看得出，两人脸上的书卷气都还没有消散。

    “毕业一年多了，工作一点儿都不顺心。”马尾辫的女人说道。

    “辣椒，你上个月不是才去了一家广告公司吗？”长发女人说。

    “妈的，经理是个色鬼，天天盯着老娘的胸，老娘真想咔叭一下捏死那个王八蛋！”辣椒喝了口汤。

    长发女人笑了。“你呀，改不了的脾气。”

    “嗯，改什么改？就这样了。”辣椒看着长发女人，“素素，你怎么不吃？”

    “在吃啊。”柳素素拿起汤匙。

    “在学校的时候，咱俩关系最铁，现在却难得见一面，只能打打电话。”辣椒托着香腮，有些感慨，“素素，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柳素素说，“挺喜欢那家基金公司的，听说老板是个传奇人物。”

    “工作算个屁啊，”辣椒说着，露出坏坏的笑，“我是问你的性生活。”

    柳素素转脸看着窗外，没说话。

    “素素，在学校的时候，那些男孩子追你，你怎么不理人家？我看着都急，恨不得帮你收着！”辣椒大声嚷道。

    柳素素脸一红，看了看周围，附近的食客被惊动了，朝这边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