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撤销校长职务降为打钟工友之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听过别人叫他杜校长了。严校长一声杜校长把父亲叫得心惊胆战,无所适从。愣了许久,见严校长一脸认真,犹犹豫豫地问,严校长叫谁呢?
我找你呢,杜校长!严校长递给父亲一张纸。好消息呀,你看看县里发的这个平反通知书。
突如其来的喜讯使父亲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一时不知所措。白纸上那颗鲜红的圆形印章在他眼前电光火花般地闪了一下,父亲终于回过神来了。他伸出双手,立刻又缩回来,慌乱地把滴着污水的巴掌在衣服上来回擦拭。
父亲在四月里这个阴晦湿冷的下午读完了那份平反通知书。那天是个阴天,白天似乎与黑夜连在一起,天地浑沌。事后我听父亲说过,那一刻,太阳突然从厚实的云层里露出一点真身,一束强光照射在父亲身上,平反通知书上的细字渐渐变大,变黑,一个个有了生命,在父亲手上跳跃。
父亲的校长称呼就是从那天恢复的。平反通知包括恢复校长职务和补发蒙冤期间的所有工资。几年过去了,父亲已经不习惯别人叫他校长了,他觉得老杜和杜康这个称呼更真实,更自然。实际上,在父亲的坚持下,韩翔、詹老师、石老师、匡老师、孙老师和她丈夫帅医生等都并没有因为我父亲的平反恢复职务级别而改称他校长,他们都觉得现实世界里的我父亲就是一个脸色黑红满身酒气手握一把敲钟的小锤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的工友。这样一个终生与酒为伴的人,校长的称呼对他来说似乎是滑稽可笑的。那个住在深山老林深处酿酒为生的韩翔爹,在他与父亲相识交往的数十年里,更是自始至终没有叫过父亲一声校长,在他眼睛里,父亲是他收留的一个徒弟,是一个磊落的酒徒。
严校长对父亲说,老杜,从明天起,你就不要再打钟了。
不!父亲斩钉截铁地说,离开讲坛这么多年,我已经不会教书了,我还是做工友打钟吧!
杜校长,你的职务是县里任命的,我哪敢擅作主张让校长打钟?严校长为难地看着我父亲。
父亲第二天一大早就赶班车去了县里。临走之前,父亲把那把被他十几年的工友岁月磨得明光闪亮的小锤郑重交到母亲手里,说你帮我一二个日子,按时打钟不要出丝毫差错,更不要把它交给别人!
我不知道父亲用什么办法维持了他的固执和迂腐。这个从此以后又被人改称杜校长的我父亲,依然一身酒味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用那把沾了他生命体温的铁锤,一遍一遍,准确无误地敲响黄荆中学的每一个日子。
父亲从县里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母亲,把那把被他用卑微的生命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钟锤,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父亲把钟锤摸了又摸,擦了又擦,然后紧紧地双手握住,仿佛这东西有了生命,仿佛有人要和他争抢这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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