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麻面送给我的猢狲酒。韩翔爹举起葫芦,摇了摇说,虽然不多,但全是麻面的一片心意啊!
这酒你无论如何要带回去,我是个凡人,只有你才能消受麻面的礼物。猢狲酒,凡人喝了是要成仙的!父亲说。
父亲入殓的时候是子时三刻,这是一个与父亲的生庚八字相合的时辰,在一阵激烈的鞭炮声中,韩翔老师将一个黑色的葫芦放在父亲的枕边。韩翔老师说,这是我爹的交待。我爹说有仙间的酒为伴,老杜在另一个世界会永远安乐。
我不知道那个父亲在世时与韩翔爹相互推让过的东西在阴间里会不会变成一个宝葫芦,那里面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琼浆,父亲在那个世界里能不能开怀畅饮,快意人生?
父亲上山的那天天气似阴似晴,寒冷异常。日头一会儿从云里钻出来,一会儿又被铁幕似的厚云吞掉。日头在天上露脸的时间极短,像颗蛋黄,软弱无力,万物感不到一点热气。寒风呼啸,刀子一般往人的身上乱扎,父亲就在这种恶劣的季节里离我们一步一步地走远。
据上了年纪的老人说,我父亲的葬礼是幕阜山里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一场。父亲的葬礼没有汽车送灵,没有电喇叭播放哀乐,但有成群结队的人带着自家的唢呐和锣鼓铙钹来致哀。黄荆中学、小学停了课,大人小孩,从四面八方涌来,送葬的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首尾不能相顾。鞭炮声一路不绝。父亲的灵柩还在半路的时候,燃放的鞭炮把路边的枯草引着了,火借风势一下就旺了起来,以至烧掉了半边山,那烧的半边山全部是人造经济林,一色正当年的油茶树,如果是以往,公社早就派人来抓人了。但是那一次,公社仿佛不知道烧了山一样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父亲的坟立起来了,新鲜的黄土给荒凉寂寞的山野染上了一点亮色。送葬的人们排了长队,把一瓶瓶的烧酒、米酒、甜酒、红酒缓缓地浇在父亲的四周,山坡上,到处都是父亲享用之后的空酒瓶。芳香的酒味弥漫开来,远远近近的山岭上,到处都飘着不绝的酒香。父亲一辈子都没有这一天喝的酒多。
(原载《十月》2008年第1期,本刊转载时有删节)
1,
2,
3,
4,
5,
6,
7,
8,
9,
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