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冬天是从农历九月的霜降开始的,当晦色低垂,北风吹黄了山间的草木,冷雨雪花飘落下来的时候,凛冽的空气里便隐隐约约地浮动着酒的暗香。
韩翔爹托人带了口信来,说是山里造酒的季节开始了,请老杜过去喝刚出甑的热酒。喝热酒不醉的汉子,才可以学徒出师。
临去山里的前一天晚上,父亲做了一个梦,他看见韩翔爹一身缁衣,坐在树下,风吹拂着老人雪白的胡须。韩翔爹面前的石桌上,摆满了石做的壶杯碗盏,老人轻摇蒲扇,把石桌上的酒一杯一杯地倒入口中。父亲说,老人家你不是不喝酒的吗?韩翔父亲笑了笑,说我喝的不是酒,是酒酿的茶,高山云雾茶。父亲醒过来后想,在饮酒成仙的人那里,酒和茶已浑成一体了,茶即是酒,酒即是茶。父亲不明白梦中的韩翔爹是怎么变老的。
父亲第二次到沙子岭去的时候韩翔没有陪同,父亲穿了一双麻布草鞋,把一条冷清寂寞的山路走得风快。父亲一路上喝了两次泉水,当他走进一片森森的林子,在树下一堆平滑的青石上坐下来的时候,他恍然记起这叫枫树坳的地方,就是那一次醉倒的地方。这个时候父亲眼前浮现出山坳中那栋土屋,那只叫白眉的黄狗以及屋后的竹林和从竹林深处牵来的竹笕,父亲闻到了一丝酒香。
当白眉吠过一声之后,韩翔爹就从屋里出来迎接父亲,老韩一身酒香,腰间围着布裙,初冬的季节里,他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老韩家里出现了一种与上次完全不同的景象,灶膛里炉火熊熊,锅台上热气腾腾。韩翔爹搬了一把竹椅让父亲坐下,双手递过来一只掉了搪瓷而显得斑斑驳驳苍老不堪的大茶缸。老杜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喝点酒解解渴,韩翔爹热情地说,我现在正忙,没工夫招呼你,你别见怪。
父亲喝了一口,那酒温温烫烫,你寒冷的人穿上一件新棉袄一样暖和,咕噜一声吞下去,却像有一团火苗从肚子里升腾起来,父亲呛得咳嗽起来。韩翔爹说,老杜你不习惯喝热酒,小心呛着,其实,喝热酒更舒服。这酒不易醉人,你这种酒量,喝一斤二斤是不会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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