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期待读到更多的类似的诗作,于是托请柳冬妩先生转告,希望作者能整理出一份完整的诗稿寄到编辑部里来。
十天左右,打印的诗集终于来到了手头。
长诗豁然打开了一个阔大的世界。
她搜寻的目光,已经可以穿越过去惯于收集并小心镶嵌的生活画面了。在这里,闪动着、飘扬着、旋卷着许许多多典故、人物、细节、现象和意象;没有中外与古今,尖锐的疼痛与强烈的不平之气打通了这一切。她揭开当今社会的诸种面相:城市中混杂的人群、打工族、娼妓、假证贩子、吸毒者、上访者、乞丐、城管、夜总会、飞车抢劫、性病广告、股票、地产广告、福利彩票、自杀新闻等等;另一端是沉寂的乡村,总是老人、暗疾、中草药气味、黑夜、乱坟、草灰、鬼魂……长诗虽然依旧保留了作者内心的脆弱和伤痛,一如从前的短诗,但是,却多出了一个响亮、锋利,甚至有点狞厉的声音,她自称为“下等人挣扎的嚎叫”。这声音直逼刚性的体制而有足够的力量使之受伤,至少在纸面上如此。
长诗的写法不尽相同,其中,《魏国记》和《完整的黑暗》是几近于完美的。在中国新诗中,我极少读到如此亲近、真实、悲愤而又充满讥嘲的多声部的作品。
我决心为它们结集出版。我想,在我编辑的文字中,必须留下这样一个来自地底下的声音。
过了两个月,得知郑小琼获得官方刊物《人民文学》的年度散文奖。这时传媒的报道跟着多了起来。
我偶尔看到其中的一篇采访,她回答记者时表示:宁愿呆在工厂里拿微薄的月薪,也不愿意调至当地作协做专职作家,因为那样,将使她脱离农民工的实际生活。记得读后是颇受感动了的,因为在这里,我读到了卑贱的乡下人的一种骨气。她要拿出最富于表现力的文字来揭示一代农民工的命运,为此,不惜付出沉重的代价。就是说,她甘愿为此作出牺牲。这是极为残酷的事。多少文学男女蹁跹起舞,竞逐声名,愿意把文坛看做祭坛而献身其中的,应当极为稀有。
我深信,诗是疼痛的产物,从本质上说,它就是生命本身。可是,就像布兰德医生说的,疼痛于人固然重要,但是有谁想要呢?郑小琼要吗?因此,当时便想———
在沉重的压力和众多的诱惑面前,一个人,到底能够坚持多久?
(《郑小琼诗选》,花城出版社即出,列入该社“忍冬花诗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