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读过一位印度裔美国医生保尔·布兰德的著作《疼痛》,其中有一句话,读后立刻记住了,说是:“疼痛的确是无人想要的礼物。”其实,单就痛觉来说,也不是每个人都具有的,所以,对于生活所加的伤害,有人浑然无觉,麻木得很,甚至于不可思议地变得亢奋、快乐起来。
不知道幸还是不幸,总之,郑小琼是有着敏锐的痛觉的。
从简历看,初中毕业后便从四川南下广东打工,一个初涉世途的女子,理所当然要比那些直接从暴烈的农事中哗变过来的农民工遭遇更多的艰险。在诗中,看得见她在南方如林的工厂间辗转,周围有众多的脚踝绞到一起;看得见机器轰鸣、断指飞舞的地方,她那流露着惊恐、疲惫和无助的眼神;看得见成群的月亮背后,她留下的孤独的身影和莹莹泪光……她一遍遍地写下“黄麻岭”这个地名,正如一遍遍地写下“铁”这个发烫的、冷酷的、僵硬的、锈迹斑班而又锐利无比的字眼,写下每天环绕着自己上演的没有剧名也说不上具体剧情的悲剧。在这中间,有一个十分隐蔽而又几乎无处不在的阴影在游动:
我的工号:231,当我拿起图纸,黑暗中
我看见青春,从遗忘的时光
透明的、干净的忧伤间蜿蜒而去
消逝在祖国的辽阔中
这个阴影,就是作为“农民工”的社会身份问题。
———农民工!这个出现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的新名词,给了郑小琼太多的刺激、屈辱与苦痛。在她的诗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大块大块接连着的黑色和铅灰色。自然,此间也有着桔红色的光斑在闪烁,那是一个青年的梦想、爱与同情。它教我们知道,人世间毕竟残存着那么一点———哪怕是一点———美好的东西,阻止我们在苦难中沉沦。然而,零星的亮色,无疑使暗处更暗。
我最早是从柳冬妩先生介绍“打工诗歌”的文字里读到郑小琼的诗的。大约同为乡下人出身的缘故,读后颇受触动,在一个论述中国新诗的集子里曾经引用过;但在艺术形式上,总觉得这些诗作所写多是具体的场景和断片的感受,格局未免狭小了些。这种近于唯美主义的习性,使我轻忽了其中沉重的部分,其实是当今中国文学最匮乏的部分。寻思起来,当是久违了乡间,郁热而浑浊的血液,已然因居处的宁静而渐渐地冷却、清澄了起来。
未久,这种沉静,复由郑小琼的新作而被搅扰,变得动荡不安了。
那是夏日,收到四川诗人发星先生寄来的诗刊《独立》,其中就有郑小琼的长诗《挣扎》。控诉、诅咒、呼号,没有怨艾,却由锐痛、不平和愤怒支配了全部的诗行。这分明是一首金斯伯格式的诗,虽然有模仿的痕迹,但诗是真实的。几年间,作者在这里显示着的理性、情感到技艺方面的重大变化,不能不让我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