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形式上——比如记录片,比如纪实文学,比如原生态唱法,照相式绘画,更重要的是在观念——艺术对现实原则的忠实,它如此负责地向人们揭示生活是怎么样的,人是怎么样的,人性是怎么样的。现实和艺术作了重新的分工,现实是行为艺术,艺术呢,是生活的复制。这是我们的处境,就像一个陷阱,生活蹈入虚构,艺术则蹈入现实。所以,我对我自己经常的提醒是:在现实中坚持虚构。
小说是如此像真的艺术,走在陷阱上的独木桥。英国的小说研究者伊恩•P•瓦特先生,在他的著作《小说的兴起》中对我们所写作的小说所以区别于古代的散文虚构故事的定义为“现实主义”,然后他清醒地指出,“‘现实主义’逐渐被主要用作‘理想主义’的反义词”,而且,“小说的形式常规的缺乏似乎是为其现实主义必付的代价”。
如此这般,现代小说这门艺术在产生之际就携带着它的陷阱。随了小说越来越旺盛的生产,小说艺术也在误会的路径上越走越远。我们也许一上来就是在井底深处,写作小说就是要从陷阱中挣扎攀爬出来。
说了这么多以后,我方才要感谢评委们给我的这个奖。在得过许多奖之后,我依然,或者说更为高兴这次获奖,很大程度上因为这是在《长恨歌》之后的获奖。《长恨歌》的经历可对我方才的话作一个有趣的验证——当它在一九九五年问世的时候,遭遇是相当寂寞的,获奖也帮不了它的忙,五年还是六年过去了,不期然地,得之于上海时尚的知遇之恩,突然引人瞩目。三十或四十年代的上海想象一夜之间弥散开来,铺天盖地,这个远东城市重新发出“东方巴黎”的蛊惑,于是,《长恨歌》应时应地用作于一个标本。